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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 雨后心虹 发表于 2007-11-30 10:27      资料 家园 相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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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合的传说
痖 弦(加拿大)
  苦命的天才诗人杨唤,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《我是忙碌的》:
  我是忙碌的。
  我是忙碌的。
  
  我忙于摇醒火把,
  我忙于雕塑自己;
  我忙于擂动行进的鼓钹,
  我忙于吹响迎春的芦笛;
  我忙于拍发幸福的预报,
  我忙于探访真理的消息;
  我忙于把生命的树移植
  于战斗的丛林,
  我忙于把发酵的血酿成
  爱的汁液。
  
  直到有一天我死去,
  像尾鱼睡眠于微笑的池
  沼
  我才会熄灯休息,
  我,才有个美好的完成,
  如一册诗集:
  而那覆盖着我的大地,
  就是那诗集的封皮。
  
  我是忙碌的。
  我是忙碌的。
  
  可能是杨唤和三毛两人有太多的类似的地方,三毛逝世后,我每次想到她,就会想起这首诗来。虽然三毛的作品中没有雄壮飞扬、慷慨赴战的意象,但两个人在理想的执著、艺术的坚持、人生的期许上,却是非常相像的。把杨唤这首自悼意味的作品当作三毛的墓志铭,最能象征三毛为爱(个人情爱和人类大爱)牺牲奉献的精神。 http://www.ymzww.com/dispbbs.asp?boardid=143&id=5847&star=1#83959
  纵观三毛的一生,几乎每一个日子她都在忙碌中度过。杨唤诗中歌吟的“摇醒火把”、“雕塑自己”、“擂动行进的鼓钹”、“吹响迎春的芦笛”、“拍发幸福的预报” 、“探访真理的消息” 、“把生命的树移植于战斗的丛林”、“把发酵的血酿成爱的汁液”……三毛不同形式、不同程度地都做到了,而“把发酵的血酿成爱的汁液”这句诗,简直就是三毛一生最恰切的写照!
  杨唤和三毛都有一种事事为别人、从不为自己的奉献的人生观,一种只知道工作、不知道休息的忙碌的人生观。他们好像是永不疲倦的人。“直到有一天我死去……/我才会熄灯休息,/我,才会有个美好的完成。”他们一生追求的,是诗的生活与生活的诗,是文学的生命与生命的文学。这样拼搏奋斗下的人生,死,乃是一种完成,一种壮美:“如一册诗集:/而那覆盖着我的大地,/就是那诗集的封皮。”这些美丽的意象,借来献给三毛,应是最恰当、最富深意的赞词。
  我与三毛相交相知十多年,对于她奉献、忙碌的一生,我自认了解最深。一般人对她的印象是三毛每天都在忙,但很少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么。当然,她是一个工作勤奋的作家,文学的阅读和写作花去了她很多的时间,但很多人不知道,她更多的时间是花在帮助朋友和社会公益方面。事实上,三毛这个忙人,每天忙的都是一些事不关己的“别人的事”,一些“聪明人”绝对不去碰它,只有傻瓜才去做的事,一些可能对自己没有好处甚至有害的事。三毛这热肠子,她乐于助人的故事我知道太多了。这里随便提两件事:画家席德进病故前一个月,瘦得不成人形,全身发出臭味。三毛好几次到病房去为他做全身按摩、擦洗,甚至为他清理便溺。老实讲,像这一类的工作有时连病人家属都不一定愿意做,而三毛却乐意为之。另外一位生病的作家张拓芜,中风后左臂残废,生活非常困苦,三毛老远跑去帮他忙,常常带好多菜放在冰箱里给他吃;夏天天热,三毛就买一台冷气机替他装上。这些事使张拓芜非常感动,而把她当成知己。这是关于文友方面的救助。另外,三毛关心、帮助的对象,更多的是文学、艺术界以外的人,穷苦无依的老人、失去双亲的孤儿、彷徨无助的流浪汉、来日无多的癌症病患、家庭破碎的伤心女子,乃至在牢狱中悔恨终日、试图重建自我的囚人,都是三毛义务服务、安慰的对象。
  一个知名度高的作家,免不了收到来自各地读者的来信。三毛每天的收信量,恐怕超过任何一个台湾的作家。通常这种情形文人多半是一概不回信的,但是三毛却不然,她是有信必回。这些来信的内容,对她的文学成就表示敬慕者有之,请教文学问题者有之,初学者寄上习作请她批改者有之,在人生方面有所困惑希望她指点迷津者有之,更有一些信是慈善机构希望她捐钱、困苦的人向她借钱的。对于这些来信,她都亲自复信。这样一来,跟她书信来往的朋友人数就愈来愈多。有这方面经验的人都知道,写信是最麻烦的事情,一封信就是一件事,就是一个“负担”,回信是很烦人的,但是三毛却从不厌烦。对于众人所求,不管能否办到,她都会详细回答,想尽一切方法来满足对方的要求。我知道她在“联副”的稿费,有很大的数目捐给了慈善机构,有些是寄给一些穷苦的人,或失养的孩子。
  三毛的信写得又快又好,一天可以写好多封。这些信还都不是三言两语应付了事的所谓“电报体”,每一封都有相当的内容。她的信,就像她的文章一样诚恳、感性、热情,娓娓而谈,使得对方如见其人、如闻其声,能够直接感受到她的亲和力。今天的一些作家、学者,当知名度到达某一个程度的时候,他们为了“保卫自己的时间”,根本就不复信给读者。西方也是如此,传说美国作家福克纳从来不给人回信,他书房里吊着一个大灯泡,信来了就映着灯泡照一照,看是不是出版人寄来的支票,如果不是支票,不论谁的信一律丢进字纸篓去。这样的形容也许夸张了些,不过中外古今不回读者来信的作家,的确不在少数。
  但三毛可不是这样!她永远是有来有往,从不让人失望。在这方面她使我想到俄国的作家高尔基和三十年代的作家鲁迅,这两位文豪在晚年时,几乎大部分精神、时间都花在写信鼓励青年作家上面。自然,写信太多难免会影响个人的创作生活,不过这两位文豪后来都把跟青年谈写作的信件编印成书,成了他们另一种广义的作品。而三毛写信从没有公开发表的想法,完全是针对每一个不同的对象所写的私信,是不公开的。虽然三毛在文学上的成就不能和两位大师相比,不过她勤于给青年朋友写信的美德,却有古人之风。我常想,如果把三毛散布在世界各角落、写给朋友的信收集起来,编成一部三毛书简集,那该是多么动人的作品!当然这是一个大工程,需要有心人去细心搜集。
  三毛一生究竟写了多少信?给谁写了信?无人知道,不过在一次联合报副刊主办的座谈会上我“见识”到了。那次“联副作家出外景”到花莲演讲,演讲完毕后有好多听众到台前跟三毛打招呼,有的请她签名,有的问她文学问题,其中有好几位都说收到了三毛的信。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小男生对三毛说:“我妈妈看到你的信后,不再打我了!”一位六十多岁的老“荣民”说:“谢谢你送给我的偏方,我腰痛的毛病现在好多了。”还有一个小女生自己绣了块刺绣送给三毛,说是为了答谢三毛送她《娃娃看天下》(三毛译的漫画集)。你想仅仅是花莲一个地方,就有这么多笔友,我真难想象三毛花了多少时间来处理这些信函。朋友们也常说我是写信最勤的,但是跟三毛比起来恐怕还差了一大截呢。
  我有时候想,三毛就像一个光源,她希望普照到每一个角落,又像一个热源,她想把温暖分给每一个需要的人;可是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,即使铁打的身子,也禁不起长年体力、心力的过度劳动。她的忙,当然还不止于写信,她还加上实际行动。她除了写作、写信之外,大部分时间在外头奔波。她是很多年轻人的大姐姐,也是很多孩子的干妈,尤其是在学习上有障碍,或在生长期产生困惑的儿童和少年,她特别疼惜。她也是我女儿的干妈。她出国时,每到一个地方总不忘寄一张明信片给我家孩子,记得有一张明信片写着:“等你再长大两年,干妈就带你去流浪!但是要有好成绩才可以哟!”兴奋得小米(我女儿的名字)把成绩好的考卷都留在那里,等着干妈来检验,为的是两年以后“流浪的约会”!
  这样一个把时间、精神和感情都分给众人的人,她的劳累可想而知。永远不疲惫的三毛,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叶大海中的慈航,普度众生,恨不得自己有千手千眼,可以关爱到所有需要关爱的人。
  三毛啊!你真傻,难道你不知道让全天下都成为你的朋友,那是不可能的。根据社会学家的分析,每一个人同一时期,最多只能维持二十个朋友。而我甚至认为二十个朋友都嫌太多。因为朋友也像花木一般,需要去关爱、注意、照料。诗人杨牧曾说过一句话:“好朋友就是互相麻烦。”不过那种麻烦是必要的麻烦、可爱的麻烦、心甘情愿去承受的麻烦。杨牧说他不十分同意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这句话,他认为这句话值得商榷,试想两个朋友(我是指好朋友)同住一个城里,随时可以见面却十年八年不来往,还说是好朋友,那恐怕是一句假话。他说好朋友就要常常窝在一起,要把你的心放在朋友身上才是真正的交友之道。杨牧的这一段趣谈,我觉得也有几分道理。而三毛,便是把自己的心放在朋友身上的人,她的时间、精力、情感统统给了朋友。用这样对待朋友的方式交往了那么多人,三毛,她怎能不累垮?!
  广泛的交游接触、时间精力的大量透支,使三毛心力交瘁。她逝世前一年,整个人陷入医学上所谓“精神耗弱”状态。她体力衰退,长期失眠,得靠安眠药才睡得着,而每一次药量都在增加。她的猝逝,我一直认为跟吃过量安眠药有关。三毛过世以后,太多人写文章,大家根据不同角度去臆测三毛死亡的原因,但是,从没有人提到服药这一点。实际的情况是:她是吃了太多的药才长睡不醒的,自杀的可能不大。不久之前,当我把这个看法告诉三毛的母亲缪进兰女士时,缪女士跟我的想法完全一样。也许有人会说,三毛已经过世那么久了,追究她的死因除了徒增伤感之外,并没有多大意义;不过我认为,给三毛的死一个正确的诠释,也是很重要的。
  试想,像她那么一个乐观奋进、充满生命力的人,在作品和实际生活上歌颂、鼓舞人生意义的人,到处鼓励别人勇敢活下去的人,怎么可能用自杀的方式来结束她自己的生命?这跟她的作品和她平日为人是不符合的。不错,三毛作品里偶尔流露出一种衰飒的情绪,甚至有时会提到死亡,但我认为三毛的作品属于浪漫文学,浪漫文学家是唯美的,死亡常常是他们美化、诗化的对象。不能说一件作品里提到死亡,就认定作者的人生观是悲观的。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因素,是三毛作品常常流露一种孩子气,一种孩子般的任性,老是把死亡挂在嘴边,这是她的天真无邪,不是厌世。根据我的观察,三毛过世前半年,她早已经从荷西之死的哀伤中站了起来,苦难的磨炼,使她更成熟、更坚强,人生观也更积极。这个阶段,是她对写作和生命最有信心的时候,也是她人道主义理想和热情最昂扬的时候,虽然长期的劳累影响到她的健康——她失眠,但绝对影响不了她的意志。这个时候,她没有理由自戕。
  生死是人生大事,死亡是生命的结束,也是生命的最终完成。在一般人的印象中,三毛的死至今是个谜,我认为揭开这个谜,把真相原委弄个清楚,对三毛是非常重要的。因为太多人热爱她的作品,太多人喜欢她的为人,三毛鼓励过那么多的人,而她竟然“自杀”了,这对很多人造成困惑、打击甚至伤害,误认为三毛所说的和所做的不一致;她要别人乐观,但她自己反而寻短,这不是欺骗大家的感情吗?这种怀疑,无形中损毁了三毛在很多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。所以我对三毛的妈妈说,把三毛的死解释成自杀是对她的不公平,甚至是对她人格的一种污辱。她也有同感。我认为三毛的作品和人格是绝对一致的,把她的死解释成自杀,是一种轻率的、不负责任的认定。我希望更多爱三毛的朋友、文学界人士甚至心理学家们一起来支持这个论点。要大家知道,三毛是因为过于操劳而死的,是为了她的文学事业、她的朋友,为了社会公益,心力交瘁而死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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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 雨后心虹 回复于 2007-11-30 10:28      查看资料 相册 家园
2
  当我重读三毛的文章,三毛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我眼前,一幕又一幕的往事,历历如昨。她这些文章都是在联合报“三毛中南美洲之旅”支助计划下写成的,有些是游记,有些可以称之为报道文学,篇篇都是在充满危险和困难的旅途之中写成的,可以说是她血汗换来的成果。这些文章在“联副”上发表时,我是第一个读者。记得每篇文章刊出后,都曾得到读者热烈的回响,信件、电话不断,有很多人到报社来求见作者,也有送鲜花向她致敬的。
  从中南美回来之后,我按照报社计划,为三毛设计一系列的演讲活动,陪她到台湾各地去演讲,听众反应空前热烈,场场爆满。记得其中有一场地点选在联合报第一大楼九楼礼堂,八百个座位的场地,竟挤了一千五百多人,前边挤满了,后面(楼下电梯口)还有好几百“向隅者”进不来,害得不少人败兴而归。后来听众建议我们干脆到“国父纪念馆”举行,“联副”循众要求,在“国父纪念馆”为三毛举办了一场规模更大的演讲。不过拥挤的情况并没有因场地广大而有所改善,反而挤得更凶,观众除了将现场三千多个座位坐满之外,连地毯走道上也坐满了人,但外头的人还拼命往里头挤,广场上至少有一两千人进不来,一时间群众情绪非常焦躁。为了平静大家的情绪,我们只好在广场上加装三个扩音器,把里面的演讲播放出来。按说那些人听到三毛的声音情绪应该安静下来,但是不然,人们还在挤、骂,更多的人又涌了过来。我们没办法,只好请警方协助,虽然市警局动员了大批警力来维持秩序,情况还是非常紊乱。
  那天是晚上七点半的演讲,下午四点不到群众就开始在纪念馆广场排队,长蛇阵绕了广场好几圈。由于人实在太多,连三毛进出场都成了问题。有人想了个办法,让三毛用帽子遮住脸,使人看不出是三毛,再由三位警察壮汉护送,费了好大力气通过层层人墙才把她送到后台去。七点钟的时候,听众的情绪接近沸点,太多人进不了场,一些从四五点钟开始排队仍然进不去的人特别火大,群情激昂,无法平息。为了安慰群众,我只好用扩音器来向大家陪不是,请大家安静下来,保证将在下周再办一次三毛演讲,让没有进场的人不致空跑一趟。我用扩音器播音,把嗓子都喊哑了,一身西装全被汗水湿透。这样近乎疯狂的情况,真把我吓坏了。我当时想,在此情况之下,三毛已经不是单纯的作家,而变成社会英雄,更夸张一点说,变成人群中的先知。我发现群众对她的爱已经开始变质,好像埋藏着一种不祥的气氛,这气氛愈来愈浓,令人战栗。此时的三毛热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学现象,而是复杂的社会现象;这现象是怎么造成的呢?我回答不出来,这或许要心理学家、社会学家去解答了。至于群众给她这份过了头的热情,作为三毛的好友,容我客观地说,实在已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。总之自从那次以后,我就开始害怕了,我心想,如果“联副”继续为她办演讲,照那样情况发展下去,一定会出事。当群众情绪最狂烈的时刻,如果三毛在人群里出现,恐怕她全身的衣服会被撕成片片,每个人都要拿一片回家作纪念!这太可怕了。我记得国父纪念馆的那场,有一个中学女生被人群踩倒,受了伤,“联副”同仁把她送往医院急救,当这位被人挤得昏过去的女孩醒来,“联副”的同仁问她:“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三毛?”这女孩回答说:“你嫉妒!”由此可知,当时的年轻人对三毛的喜欢已近乎“疯狂”。
  有一天,三毛来“联副”看我,我送她到楼下,对她说:“三毛,不能再演讲了,暂时停止吧,一定要降温、冷却。我不是吓你,否则你会像美国歌手蓝侬那样,被‘爱死了他’的观众杀死,因为那些人太爱蓝侬了,怕别人分享他们偶像的爱而杀死他!真的啊,三毛,停止吧!”三毛听了我的劝告以后,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公开演讲,只闭门看书写作,社会上的“三毛热”也因此冷却了不少。
  今天我重温三毛的文章,难免又想起当时,虽然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,但要想对那段往事赋予意义仍觉困难。如何以正确的观点解释当年的现象?是报刊上所谓的“三毛震撼”,还是电视上所称的“三毛旋风”?不管怎么说,三毛在中国文学史上,以一个写作的人,能引起这么大的注意,产生这么大的回响,恐怕从五四以后,没有第二个人。据说当年鲁迅、冰心演讲曾轰动一时,但是,我想这两位大师的演讲情形,比起后来三毛的演讲恐怕还要“略逊一筹”。诗人覃子豪先生告诉我,当年鲁迅在北大演讲,因为教室座位不够坐,有人建议干脆到大操场去讲,于是听众都涌到大操场上,因为人太多大家看不到鲁迅,便抬了一个吃饭的方桌,请鲁迅站在方桌上讲话。覃先生说,鲁迅身穿大褂站在方桌上、衣袂飘飘的场面,使他永远难忘。另外一位女诗人冰心刚从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回国任教时,因她的诗写得好,人长得漂亮,学问又好,讲堂的大门都被挤破了,连窗子上爬的都是听讲者。这种情况,的确也是当年的盛事。
  三毛过世的第二天,全台湾的报纸几乎都以头条新闻报道。一个作家的死,引起这么大的震撼,我想,这种情形别说过去没有,将来也不容易发生的吧。作为一个人,来到世间,三毛爱过、哭过、笑过、拥有过,也创造过,可以说不虚此生。但是作为一个作家,她死得太早,她的文学事业刚刚开始,就像流星一样划过文学的夜空,实在令人惋惜!
  三毛逝世至今已快三个年头了。我想,纪念三毛最好的方式,还是去研究她的作品,而正确地判断她的死因,也应该是研究三毛文学的一个重要角度——从人去理解作品本来就是讨论文学的方式之一。我想最重要的,就是大家应该抛开三毛的传奇,抛开文学以外的因素,客观、冷静地面对她的作品,研究她特殊的写作风格和美学品质,研究她强烈的艺术个性和内在的生命力,这才是了解三毛、诠释三毛最重要的途径。
  对于那些爱过三毛的人,三毛是永恒的,无可取代的。作为她的一个朋友,我以三毛为荣;如果说好朋友是我生命的一部分,那么好友的死亡,就是我自己一部分生命的死亡。有时候,对三毛之死,我什么也不愿说,什么也不愿谈,因为那是生命中永远的痛!
  常常,当我一个人走在路上,我喜欢低吟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……”那一支最能代表三毛人生观念的《橄揽树》,唱着唱着,觉得好像什么都过去了……留下的,是人们永远纠缠不清的误解,和那走了样的传说。所谓历史,或许就是这样的吧;历史,也许只是一个影子,一声叹息!
  此文以杨唤的小诗作开始,兹再摘录另一首小诗为此文结束藉表对老友的怀念。这首诗是有位作家专访前线时在碉堡的岩石上发现的题壁之作:
  我走了,
  像一发出膛的炮弹,
  飞完了全部的射程,
  给容纳过我的空间,留下
  了什么?
  恐怕,
  只有“轰”一声巨响!
  我落到哪里并不重要,
  重要的是,有过声音、速
  度和光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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